火势蔓延得很快,等众人手忙脚乱打水灭完火之后,包括庄攸在内的三具尸体,都已经烧焦。
庄户及夫人赶到衙门去认领尸体时,只看一眼,便双双晕了过去。
东市依然热闹非凡,只是街角的那家糖人铺子,没再开过门。
但大多数人经过时,都不会留意。
唯有护城河边的小酒馆里,掌柜柴华仍会在每天夜里烤一份炙猪肉,用竹篮装着,供在河道边。
经过那日之事,他似乎不再那么惧怕鬼魂了。
毕竟,鬼魂生前都是人,而且很有可能,是别人心心念念且不愿失去的人。
是夜,一辆马车停在酒馆旁,任风玦和夏熙墨从中走了出来。
柴华才烤好猪肉,正要往河边送去,见到二人,赶忙迎上前。
任风玦看一眼就明白了,“又给小禾烤的?”
“是啊。”
柴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两年来都习惯了,不烤反而不习惯。”
他将竹篮放到河边,又说了一句:“我一直挺好奇,当初我来开酒馆时,小禾就已经不在了,他又是怎么会喜欢上我烤的猪肉呢?”
任风玦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哪知夏熙墨却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我帮你问问。”
柴华还以为她开玩笑,转眼就见她拿着渡魂灯,去了河边。
“这?”
柴华有些傻眼。
任风玦却怕自己身上的纯阳之气,吓到小禾,便避开距离,并向他说道:“我猜,小禾也正想吃一块你烤的炙猪肉再去轮回转世。”
河边,燕婆婆与小禾的魂魄浮荡在水面上,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柴华,面带笑意。
夏熙墨问:“他的话,你们也听到了。”
燕婆婆点头,转头看了小禾一眼,回道:“以往我每晚收了铺子,都会经过此处,小禾闻到过香味。”
鬼魂当然不能食人间之物,却可以嗅到香味。
由此可见,这柴掌柜的厨艺,确实不一般。
“好了,最后一‘顿’,也该上路了。”
无忧从魂灯内冒出半个头,提醒了一句。
燕婆婆便拍了拍小禾的头,示意了一下。
小禾飘到那竹篮边,伸长着鼻子嗅着食物的香味,“娘,猪肉好香…”
从前,二人的日子过得十分贫苦,年轻的南宫燕便会抱着儿子,却食肆的灶房外“窃香”。
今日是烧排骨,明日是酱猪蹄,炒河鲜…
他们如数家珍。
小禾很乖,即便痴傻,也不会为难母亲,吵嚷着要吃。
只是嗅一嗅,就很满足。
后来,他们好不容易能吃上肉,过上好日子,却阴阳两隔。
所以,就算只是让小禾嗅一嗅那香味,她也愿意风雨无阻,给他买上一份。
夏熙墨望着这对母子俩,清冷的眸子,也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。
渡魂灯又送走两缕阴魂。
无忧忽然说道:“墨骨,还差两缕冤魂,就能点亮渡魂灯了。”
听了这话,夏熙墨明显愣了一下。
无忧打量着她的神色,跟着叹了口气,感慨道:“之前就盼着能快些点亮魂灯,让你赶紧轮回转世去,现在怎么这么舍不得呢?”
“不用舍不得。”
夏熙墨也看了它一眼,“或许,我们还有再合作的机会。”
无忧一惊,“什么意思?”
接着,它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,“你这不是在咒自己下一世吗?我还是希望,来世你能生长在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里,有爱你的家人,就算只是做个普通人,简简单单度过一生,也是极好。”
它说着,声音莫名哽咽,“不说了,再说我都要哭了…”
夏熙墨唇畔噙着笑意,揶揄道:“还这么多愁善感?”
无忧抹着眼泪:“没办法,见惯了生离死别…”
“好了,别哭,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她将莲灯放在掌心处,又敲了敲灯身。
无忧吸了吸鼻子,化作一缕白烟,融入莲灯。
夏熙墨抬眸望向护城河,竟有几盏河灯载着河水,悠悠而来,风吹涟漪,让整座河面都是细碎灯影。
人间确实很好。
她在原地怔怔看了一会儿,眼角处竟有热意。
——
庄家之女与禹王赵骁婚事解除之后没多久,宫里却下了一道旨意,送入仁宣侯府。
任瑄因恼怒儿子回京也不归家,心里正生着闷气。
听完圣上赐婚后,瞬间喜上眉梢,笑逐颜开。
接过圣旨后,竟忍不住向传旨的御前总管问道:“赐婚好啊,就是刚刚没听清,赐的是谁家女郎?”
总管不禁笑了笑,“侯爷,您这是高兴糊涂了,圣旨上说得清清楚楚,是夏将军之女呢。”
“啊?这…”
任瑄喜上加喜,话都说不出来。
总管又是一笑,并凑到他耳旁低声说道:“要说小侯爷啊,对这位夏姑娘真是痴心一片,赐婚之事,还是他主动向圣上争取来的。”
“您看,他在北境协助太子殿下平定祸事,铲除一众祸乱凉州百姓的‘妖孽’,为大功一件,他不要升官加爵,反而只要赐婚,可谓用情至深。”
任瑄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,“公公,此话当真?”
御前总管立即拱手,“侯爷跟前,哪敢撒谎?老奴当时在场,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任瑄立即开怀大笑,“没想到这小子,去了北境一趟,是真的开窍了!”
他转头又向夫人荣氏说道:“夫人再也不必忧心风儿的终身大事了。”
相较起仁宣侯,荣氏则淡然许多,显然,她早就知道此事。
任瑄见夫人不说话,也很识趣地补充一句,“接下来也该本侯忙活一阵了!”
婚事定下后,京城内传得人尽皆知,亦有不少幻想着嫁入侯府的贵女们,芳心碎了一地。
与此同时,夏熙墨却在柔软舒适的床上,睡得十分舒坦。
在天青的照顾之下,她总是能睡得很沉,仿佛要将过去没睡够的觉,全部补上。
此时日上三竿,辰时已过。
天青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坐在院内石凳上任小侯爷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公子,要不要我进去喊一下夏姑娘?”
任风玦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:“无妨,先让她睡吧。”
又等了小半刻钟,才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