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,顺天府衙门口便聚了几百号人。
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,有人举着写了杀人偿命的布条,有人端着家里折的纸钱,老老少少挤在一处,把府衙前的长街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街边的茶馆老板干脆把门板卸了搭梯子,站上去朝人群喊了一句:“大伙儿别挤别挤!今日咱们就在这儿守着,看包大人怎么判!”
底下轰然叫好,声浪几乎掀翻了茶馆的屋顶。
定远侯府。
谢明月早早用完早膳,便端坐在梳妆台前,吩咐红绡替她上妆。
“小姐今日要出门吗?”
红绡一边用玉梳替她理顺如瀑的长发,一边好奇地问。
谢明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唇角微勾:“今日包大人会升堂审案,一会儿咱们也去凑个热闹。”
“今日要升堂?小姐怎么知道……”
红绡惊讶出声,不过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。
她家小姐能掐会算,知道这点小事也不稀奇。
她立刻来了精神,也不追问了,只笑嘻嘻道:“小姐,我也要去!”
“行,咱们都去。”
红绡得了允准,干劲顿时上来了。
她舀了一勺玫瑰香膏抹在手心,细细揉开了往谢明月发梢上抹,又从妆奁里挑出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,比来比去地往谢明月头上试。
在她看来,赵芷柔那个毒妇最是自矜容貌身份,今日若能把小姐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去公堂上坐着,光是那股气度就能把那贱人活活气死。
“小姐平日穿得素净,今日可得好好打扮一回。”
红绡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碎碎念,“那赵芷柔在牢里待了好几日,想必早就灰头土脸了。小姐这般往堂上一坐,都不用开口说话,光凭气度就能压她一头!”
谢明月由着她折腾,没出声阻拦。
她今日确实不打算打扮的太素净。
往日她不喜太过打扮,总觉得舒心便好。
可今日她要去送赵芷柔最后一程,穿得太素净反倒显得底气不足。
红绡挑了一圈,最终选了那套天水碧洒金裙。
这套裙子还是宋氏找薛大家做的,本来是想给宋明珠的,被她故意选了来,却因为膈应宋氏,便一直放着压箱底,从未上过身。
不过现在想来,错的是人,没必要跟衣裳过不去。
红绡帮她把裙子穿上,又在她腰间系一条银丝攒珠的禁步。
一番收拾下来,谢明月端坐在镜前,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,雍容华贵,艳光四射。
“走吧。”
谢明月站起身。
主仆三人刚走出院门,便看到苏泽已经站在院外等着。
风吹动他额前碎发,少年紧抿着唇,腰背挺得笔直。
看见谢明月出来,苏泽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一抹坚定:“主子,我也要去,我要亲眼看着他们遭到报应。”
谢明月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在她看来,苏泽能直面杀人凶手,何尝不是一种成长?
“想去跟上吧。”
马车穿过长街,朝着顺天府衙的方向行去。
越是靠近府衙,路上的行人便越多,三三两两的百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等马车拐过最后一条街口时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谢明月抬眼往外看去。
只见顺天府衙门口的长街上,黑压压的人头一直挤到街尾。
她唇角微勾,放下车帘,对红绡道:“从侧门进。”
顺天府衙。
包府尹刚换好官袍,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嗓子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嘈杂声。
师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连官帽都歪了:“大人!外面来了好多百姓,都在请愿,说要严惩苏家命案人犯……”
包府尹愣了一下,大步走到大门处,往外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府衙门口,一眼望去,至少有数十人。
百姓们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,震得耳膜都在发颤。
他收回目光,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公堂。
“速去升堂!”
包府尹喝道。
今日若不能给百姓一个交代,他包守正这顶乌纱帽便摘下来给人当球踢。
等到了公堂,便见堂上已经坐了一人。
秦长霄穿了身靛蓝色锦袍,金冠束发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,见包府尹进来,也不起身,只懒洋洋点了点头:“包大人,早。”
包府尹看着他这副姿态,也不计较。
这小子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纨绔,嘴又毒,可自从领了都察院的差事,那张嘴就更没消停过,几乎见人就怼。
主要是,听说陛下私下还夸过他几回,他也不敢惹啊。
包府尹拱了拱手:“秦大人也来了。”
秦长霄折扇一收,指了指外面:“这么大的阵仗,不来看看岂不可惜?”
话刚说完,外面又是一阵声浪涌进来,比方才还大了三分。
包府尹走到堂前往外一望,腿肚子都有些发软。
方才看见的还只是人群的冰山一角,此刻从府衙大门口望出去,整条长街从头到尾全是人,挤得摩肩接踵,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。
有人在喊还苏家公道,有人喊着不能让人拿银子买命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几乎要把府衙的屋顶掀翻。
包大人手一抖,满脸震惊:“怎……怎么如此多人?”
之前匆匆看的那一眼,他原以为顶天了能有数十个。
可如今一看,这怕不是全城的百姓都来了吧?
天爷,今日过去,他这小小的顺天府衙,还能存在吗?
秦长霄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包大人,看来,这民心,是向着苏家的。”
包府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中暗自惊叹。
他昨夜还在发愁,若赵家真的动用关系在公堂上玩什么拿银子抵命的把戏,他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。
谁能想到一觉醒来,满城百姓竟自发前来请愿。
这哪里是请愿,这分明是活生生的催命符啊。
“秦大人,”
包府尹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问道,“这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怎么一夜之间,全京城的人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