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听症结卡在战区审批,会议室里所有常委的目光齐刷刷一转,不约而同全部落到了人武部金部长的身上。
在场众人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,全场唯一跟军方体系沾边的人只有他,眼下既然是军方那边卡住了,最该出面协调的,理所应当就是金部长。
金部长被这一众饱含期待的目光盯得心里一突,浑身瞬间紧绷,下意识往前坐了半寸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。
他心底飞快地打起了算盘,暗自叫苦不迭,生怕宋丽当场点名,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到自己头上。
金部长心里再清楚不过,人武部隶属军分区体系,往上归省军区管辖,可省军区和战区完全是两套独立体系、两条互不干涉的线,层级壁垒森严,根本搭不上直接关系。平日里各司其职、各管其事,几乎没有工作交集,想要跨体系协调战区空域审批,简直是难如登天。
更何况,这次人工降雨蓄水、保障开发区协议的所有工作,从头到尾都是地方政务的核心事务,跟人武系统的本职工作八竿子打不着,压根不属于自己的管辖范畴,纯属无端飞来的麻烦。
金部长连忙摆着手,“不行不行,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。战区的领导和工作人员,我们平日里完全没有工作交集,压根搭不上话。而且最近局势特殊,省城一个空军师正在整体转场,从省城机场迁移至海城机场,全域空中航线高度紧张,空域管控极其严格,这种节骨眼上,想要申请临时作业空域,基本没有获批的可能。”
他话说得恳切,理由找得滴水不漏,摆明了只想置身事外、躲开这桩烂摊子。
看着金部长惶恐推脱、不愿接盘的模样,白如星压在心底的郁气瞬间消散大半,胸腔里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纾解开来,心底一片舒坦畅快。
他暗自冷笑,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。自己费尽心机谋划一场,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,谁料转眼就天降横祸,死死卡住王建军、陈光明这群人的前程。
既然自己捞不到晋升的名额,那所有人都别想安稳得利、坐享其成,大家一起受困、一起承压,谁都别想独善其身。
心念至此,白如星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身侧的王建军,慢悠悠地开口了,“空域协调一事层级高、难度大,寻常人出面根本没用。依我看,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,还是得麻烦王县长亲自出马。”
他的心思昭然若揭,全场人心知肚明。
白如星前前后后奔波劳碌、费心筹谋,忙活了好几天,到头来却因为王建军平安归来,白白给人做了嫁衣,让对方坐收所有成果、轻松摘走最大桃子。如今遇上这种无解的天大难题,自然该由摘桃子的王建军亲自扛下,出面协调空域、破解死局,这是理所应当、无可厚非的事。
一席话便将所有压力全部堆到了王建军身上,妥妥的当众将军,不给对方半点退路。
王建军闻言,脸色瞬间几番变幻,先是泛红,随即又转为青白交替,难看至极。
他心底忍不住暗骂,真是人算不如天算。自己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,在关键时刻归来稳住地位,本以为能稳稳拿下管委会副主任的位置、顺利掌控开发区核心工作,谁能想到屁股刚坐下,就撞上这么一桩无解的天大麻烦。
战区空域审批,跨体系、层级高、规矩严,别说他一个县级县长,就算是市级领导出面,也未必能打通关节、疏通下来。白如星这哪里是提议,分明是故意挖坑,等着看自己束手无策、当众出丑。
会议室气氛再度陷入僵持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建军身上,等着他表态接下这个烂摊子。
就在王建军进退两难、骑虎难下之际,一旁的陈光明看不下去了,主动开口道:“不用为难王县长了,这样吧,这事儿我负责,我亲自去省里协调试试。”
“你?”白如星立刻转头,目光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审视,上下打量着陈光明,语气里满是不看好。
“陈副县长,眼下满打满算就剩五六天的窗口期,时间紧、任务重。一旦空域审批下不来,人工降雨无法开展,水库蓄水量达不到协议标准,我们没法兑现供水承诺,整个开发区协议都会作废,到时候所有人都要跟着坐蜡、承担问责风险,你可别贸然逞强。”
白如星压根不相信陈光明能逆天改命,在他看来,这就是死局无解,谁出头谁最后背锅。
陈光明神色平静,语气淡然从容,“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。我这次去省里,一方面协调空域审批的事,另一方面正好去找一下李老书记,把当初那份开发区的兜底协议拿回来,彻底理顺水库供水的遗留问题,一劳永逸解决所有后患。”
这话一出,在场众人皆是一怔。没人想到陈光明竟然还藏着后手,打算一举解决空域危机和协议隐患两大难题。
宋丽闻言长松了一口气,眼底露出一丝赞许,当即拍板定调:“好,那就辛苦陈副县长跑一趟省里,大家全力配合你的工作。事不宜迟,会后立刻动身,务必尽力争取。”
既然有人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,众人也不必继续僵持承压,这场紧绷压抑的会议,就此草草收尾。
参会的常委们纷纷起身离场,有人低声议论局势,有人暗自观望后续,脚步匆匆散去。
白如星走在人群末尾,临走前还回头瞥了一眼王建军和陈光明,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看戏笑意,满心期待着陈光明铩羽而归。
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王建军与陈光明两人,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,褪去了所有官场客套与热闹,只剩沉寂与凝重。
王建军静静看着陈光明,神色复杂难言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一次是白如星刻意挖坑将他的军,自己进退两难、处境尴尬。若是无人接盘,他只能硬着头皮上,最终大概率徒劳无功,刚刚稳固的地位也会因此受损。是陈光明主动挺身而出,替他扛下了所有压力,挡住了这场无妄之灾。
这份人情,他心里透亮,也记在心里。
他原本张口,想要细细叮嘱几句,想说省里关系错综复杂、战区壁垒极难突破,务必多加小心、量力而行;也想提醒他白如星心怀芥蒂、暗中算计,后续局势多变,切莫孤军奋战;更想直言,此事成败干系重大,一旦失利,仕途影响难以估量。
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看着陈光明笃定沉稳、义无反顾的模样,最终尽数咽了回去。
再多的叮嘱,都是多余的负担。眼下前路未知、局势难测,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王建军上前一步,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陈光明的肩膀,带着感激、郑重与无奈。
“光明,辛苦你了。”
片刻后,他微微仰头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一声深沉的叹息缓缓溢出,道尽了官场沉浮的无奈、局势无常的感慨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期许。
千算万算,人终究算不过天;万般谋局,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