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副书记，请让一让。”
白如星听到这道声音的刹那，浑身肌肉骤然僵硬，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瞬间捆缚，心头狠狠咯噔一沉。
这声音他太过熟悉，朝夕听闻、日日忌惮，正是他日夜盼着彻底消失的声音。
方才他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、胜券在握的笑意，眉眼间满是即将上位的轻快与张扬，可这一刻，所有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，凝固得纹丝不动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尴尬。
他僵硬着脖颈，一点点扭头向后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只见本该躺在医院重病休养、传言时日无多的王建军，正稳稳站在他的身后。
王建军一手拎着笔记本，一手端着茶杯，他身姿挺拔、脊背笔直，脸上气色红润、神采奕奕，眉眼间精神十足，别说重病缠身、奄奄一息，就连半点疲惫病态都找不出来。
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滞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了王建军身上，满是错愕与意外。
白如星脑子轰然一片空白，心跳骤然失序，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。他慌乱无比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身形都微微踉跄了一下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慌乱，结结巴巴道：
“王县长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你不是一直在住院养病吗？”
王建军脸上挂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，看着失态的白如星，语气平淡无波：
“白副书记，难道你不希望我回来吗？”
白如星慌乱地道，“哪里，我一直盼着您恢复呢......”
王建军淡淡地道：“咱们县里医院的医生啊，真是一群蒙古大夫，水平实在有限，硬生生给我误诊了，当初一口咬定我得了肺癌，时日不多。”
他轻笑两声，语气带着几分自嘲，看似轻松，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：“结果折腾了半天，就是普通的支气管发炎，有点小毛病而已。我在医院打了几天吊针，休养了几日，早就彻底痊愈了。”
说完，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座位，又落回白如星身上，语气不重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：“白副书记，你坐错位子了，你应该坐那边去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白如星心上。
白如星脑子嗡嗡作响，彻底懵了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，自己刚才得意忘形，贸然占了王建军的位置，纯属自作多情、贻笑大方。
他不敢有半点迟疑，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憋屈，狼狈地挪开脚步，灰溜溜地回到宋丽右手边的座位坐下，整个人如坐针毡。
此刻他的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，滔天的恼怒和不甘死死裹挟着他，五脏六腑都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火气，憋得他胸口发闷、呼吸发紧。
王建军居然回来了！
他根本没有重病，一点事都没有！
这段时间，他日日盘算、夜夜憧憬，靠着王建军病重退场的机会，笃定自己能稳拿管委会名额、顺势高升，甚至提前畅想好了后续的仕途布局。
为此他一路上费尽心思表现、抢功劳、博好感，忙活前前后后所有事，闹了半天，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？
为王建军做了嫁衣裳，全白忙活了！
白如星垂着眼帘，死死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拳头，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带来阵阵刺痛，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底的怒火。
他恨不得当场破口大骂，恨那医院的医生胡乱误诊，恨消息传得满城风雨，更恨自己太过心急、自作聪明，白白演了一场滑稽的独角戏。
方才有多得意张扬，此刻就有多狼狈难堪。满心的锦绣前程瞬间泡汤，到手的正处级名额凭空飞走，他心里又酸又胀又怒，憋屈得快要炸开。
这时，王建军从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落座，迎着全场众人复杂又好奇的目光，淡淡一笑，主动开口打破沉寂：“跟大家汇报一下情况。”
“我这次生病纯属一场乌龙，彻底的误诊。外面不少同志都在传，说我病重垂危、撑不住几天了，今天特意过来跟大家说一声，让各位担心了。”
众人见王建军气色绝佳、精神饱满，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顾虑，纷纷松了口气，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，会议室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。
“说起来，咱们县医院的水平，也应该提升了，”王建军淡淡地笑道，“刚听到诊断结果时，都差点把我吓昏过去！这些大夫啊！唉！真是没法说......”
几个常委也跟着嘲笑起县医院的水平来，言语间满是挖苦。
王建军目光平和地看向宋丽，顺势开口询问：“宋书记，我刚才进门的时候，听大家正在讨论开发区管委会的人选问题？”
宋丽点点头，坦然开口解释：“王县长，是这样的，尤明亮书记已经敲定，把明州开发区全权交由我们管理。新成立的海城开发区管委会，我们明州南区一共占三个班子名额。”
“刚才正在研究第三个名额......”
话音刚落，一旁的蔡明吉立刻抢着开口说道：“那还用说！宋书记占一个，陈副县长劳苦功高占一个，剩下这最后一个名额，铁定是王县长你的！”
陈四方也立马跟着附和，语气十分肯定：“没错！论资历、论能力、论对开发区的贡献，这个名额非王县长莫属，没人比你更合适！”
一句句笃定的附和声钻进耳朵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白如星心上。
白如星此刻简直气到极致，鼻子都快要气歪，胸腔里的火气突突直冒，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恼怒与不甘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，压着心底几乎要喷薄的怒火，脸上还要强行维持着平静的神色，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
可他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，只能硬生生憋着这口恶气，无能为力。
他不甘心，极度不甘心！自己忙活一场、欢喜一场、盘算一场，最后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，所有希望彻底落空。
情急之下，白如星悄悄抬眼，飞快地朝着不远处的高建州递去眼神，满眼都是求助和示意，想让高建州站出来帮自己说句话，哪怕是提一句备选也好。
可高建州是人精，心里透亮得像镜子，压根不为所动。
他是组织部长，心里清楚得很，开发区主打经济发展，本就是县长主抓的核心工作。王建军之前只是误诊，如今满血回归、安然无恙，地位稳固如山。白如星一个分管党务的副书记，既无核心政绩，又无岗位适配性，想硬生生挤进开发区管委会班子，根本就是天方夜谭。
换做王建军真的退位，或许还有几分周旋的余地，可现在人家好好站在这里，所有的借口、所有的盘算，全部瞬间作废，谁开口帮腔，谁就是不懂事、自讨没趣。
高建州视线淡淡扫过桌面，假装没有接收到白如星的眼神信号，全程沉默不语、置身事外。
看着高建州明哲保身的模样，白如星心底的恼怒又添了几分，又气又悔又憋屈。
至于柏明，则无视白如星的眼神，抬头研究着天花板......
柏明也清楚得很，这个时候谁开口帮白如星说话，谁就是不懂规矩、不识时务，纯属自讨没趣、引火烧身。
一场天大的喜事，转瞬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。
白如星叹了口气，他白白空欢喜一场，白白得意半天，最后落得个颜面尽失、一无所获的下场，满腔怒火只能死死憋在心里，无处发泄。
会议室里众人刚敲定名额归属，气氛正好落在尘埃落定的平稳节点，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神色，谁也没料到，一场塌天大祸骤然砸了下来。
只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慌乱的喘息声，原本紧闭的会议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县气象局王局长长满头大汗、脸色惨白，连门都来不及敲，就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，头发凌乱，西装领口都扯歪了，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。
他顾不上在场的一众常委，目光死死锁定陈光明，声音发颤，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慌：“陈县长，出事了！出大事了！”
原本安静肃穆的会议室瞬间一静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王局长身上，刚松弛下来的气氛，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陈光明心头猛地一跳，有种不好的预感，眉头瞬间拧紧，沉声追问：“慌什么！慢慢说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王局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，咽了口发干的唾沫，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，一字一顿道：
“空军那边……临时通知，他们不肯开放作业空域！我们反复沟通、逐级报备，全部被驳回了！”
轰！
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，狠狠炸响在常委会议室里。
刹那间，全场死寂，紧接着便是一片压抑的慌乱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，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人工降雨失败，而是连环死局！
这次明州开发区能够顺利拿回管辖权，和海城开发区签订的协议里，白纸黑字写死了核心条款：明州县必须按期蓄满明州水库，保障后续开发区的工业、生活供水，稳定片区发展。
而全程牵头负责人工降雨、蓄水保供工作的陈光明，是第一责任人，所有责任都会死死压在他的头上，追责、问责、处分，一样都跑不掉！
“怎么会突然封禁空域？之前不是已经报备审核通过了吗？”宋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努力压着心底的慌乱，试图稳住局面。
“最后出了变故，说必须提前十五天报备，而且空军说训练任务重，空军一个师还要从省城转移到海城机场......”
王局长说的是实情，人工降雨这活儿，事不大，可牵扯到部门不少。
依据《人工影响天气管理条例》《东海省人工影响天气管理条例》，飞机人工增雨全域空域申请，只能由东海省气象局，也叫省人工影响天气领导小组办公室统一申报，海城市气象局无独立上报空域审批权限。
海城市气象局报到东海省气象局后，省气象局汇总全省飞机增雨计划，统一向飞行管制部门提交空域与飞行计划申请；
这里的飞行管制部门有两个，一个是战区的空军航管，他们管的是空域边界、高度层、作业时段；另一个是民航空管，管的是民航航班冲突，必须两个部门都同意才行。
现在被卡住的，是最重要的空军军管！
陈光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缓慢却透着焦虑，眼神深沉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拼命思索着破局的办法，可眼下空域封禁是硬性规定，完全无从下手。
白如星压着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，心里疯狂窃喜，脸上却装得无比到位，眉头紧紧皱起，语气故作焦急：“怎么会出现这种纰漏？这可太被动了，这下麻烦大了！”
“完了，蓄水蓄不上，供水就兑现不了，咱们铁定违约！”
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，既然违约了，别说明州开发区收不回来，你们三个的新职务也照样没戏！
我捞不着，你们也捞不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