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面色苍白,似乎陷入巨大打击的陈秉文,苏泽神情漠然。
“你或许不知道,你进京赶考那年,外公就准备把苏家大半财产交给你,那可是整整三十万两银子。”
“还有我娘,她为了给你在做衣裳,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窟窿,做了三个月才缝出一件新棉袍,托人带给你。你收到了吗?”
陈秉文嘴唇哆嗦着,眼底浮现一丝难以置信。
三十万两银子,苏家有那么多家产?
以他这些年的俸禄,哪怕加上赵芷柔的嫁妆,也没这么多。
更何况,诚宁伯府也就是表面光鲜,空有个世袭罔替的名头,实则内里早就败落。
当初赵芷柔的陪嫁,现银也只有一万两而已。
他手里要是有这么多银子,各处打点一下,哪会一直在翰林院侍读的位置上耗着。
还落个吃软饭的名声,暗地里时常被同僚嘲笑。
一种说不出的悔意涌上陈秉文心头,脸色更加难看了些。
苏泽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丝毫变化,不由冷笑出声。
后悔了吗?
他就是要陈秉文后悔。
只有这样,他心里才会好受一点。
“后来你高中了,成了伯府女婿。”
苏泽再次往前走了一步,发出灵魂拷问,“外公进京去找你,你连面都不肯见。他被人杀死在巷子里的时候,你在哪里?莫要说你不知情。”
“临渊,那时候爹有苦衷……”
陈秉文声音嘶哑,隔着栏栅想伸手去拉他,被苏泽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。
苏泽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那天早上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?我娘倒在堂屋门槛上,望着院门的方向。”
“她怕我突然回来,更怕那些杀手找到我。可惜我逃过了一劫,你们是不是很失望?”
陈秉文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爆开灯花的噼啪声。
陈秉文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在抖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想说不是这样的,你是我儿子,我怎会想你去死呢?
可明明赵芷柔派人去清泽县的时候,他已经察觉到了,却没有任何动作,甚至还要当做不知道。
只要他不知道,便可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眼泪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陈秉文抱着头,发出痛苦的呜咽声。
苏泽别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
他攥紧胸前的玉坠,这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。
玉坠温热,像是娘亲的手轻轻贴着他的掌心。
他来见陈秉文,不是听他哭的。
等了整整四年才等来这一天,他得让这个人知道,过往所有的事,他都记得。
清清楚楚,一件不落。
“你欠苏家的,到了公堂上,自己一桩一桩说清楚。”
苏泽声音恢复平静,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果断。
“你若不说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”
说完他转身朝牢房门口走去。
身后传来陈秉文嘶哑的声音:“临渊……你恨我吗?”
苏泽脚步顿住。
他站在牢房门口,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过道的光线里,半边还留在昏暗中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秉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难道我不该恨你吗?”
他没有回头,每一个字却像刀尖一样,直插陈秉文心口。
“还有,你今日想见我,不过是因为你没有子嗣。可惜,我姓苏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出牢房,没有再回头。
陈秉文跪在牢房冰冷的地上,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过道昏暗中,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一个瘦弱的书生倒在路边,被一个路过的老人扶起来。
老人带他回家,递给他一碗热粥,笑着问他:“年轻人,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还不知道,他带回家的,是一头恩将仇报的饿狼。
苏泽走出大牢大门,仰头看了一会儿天,日头很亮,把云朵照得像棉花一样柔软。
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哭。
那些眼泪早在无数个独自蜷缩在被窝里的夜晚流干了。
那时候他不敢出声,怕引来仇家,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所有呜咽都闷在喉咙深处。
秦长霄走过来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问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。”
苏泽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。
他靠在车壁上,从车窗缝隙里看见远处几株丹桂探出院墙,金色的花苞密密匝匝缀在枝头,甜丝丝的香气随风飘进来。
“娘,快中秋了,你们很快就会团圆了。”
他把玉坠贴回胸口,轻轻说道。
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,温温热热的,拂过他的面颊,像极了一只温柔的手。
马车在定远侯府门前停稳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苏泽跳下马车,朝秦长霄拱了拱手:“多谢秦世子。”
秦长霄摆摆手,没有多留,只道:“进去吧,你主子等着呢。”
苏泽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,大步走进了侯府。
明月轩内,檀香袅袅。
谢明月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,手里翻看着一本账册。
听到脚步声,她微微抬起眼帘,清冷的丹凤眼落在苏泽身上,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挣扎。
“见过了?”
她放下账册,语气平淡。
苏泽垂首站在书案前,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回主子,见过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报复他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
谢明月没有拐弯抹角,也没有替苏泽拿主意。
她只是把选择交到了苏泽手里。
苏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那双手几个月前还带着少年的稚嫩,指节细瘦,如今却已经能稳稳地拉开一张硬弓。
主子教他武艺,教他读书,替他养好了身子,也替他撑起了一片天。
如今该他自己做决定了。
牢房里陈秉文那张涕泗横流的脸浮现在他眼前,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可五岁前的那些画面,又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里。
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