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宣和帝那宛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,死死钉在诚宁伯身上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诚宁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,知道此刻若再辩解,必死无疑。
心头电转间,他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在光洁的汉白玉地砖上。
“陛下!臣有罪啊!”
诚宁伯双膝跪地,脑袋往下一磕,再抬起来时,两行老泪已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。
“臣……臣实在是爱女心切,一时糊涂才做下这等错事!芷柔她再怎么说也是臣的亲生女儿,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,哪里吃过牢狱的苦头?”
“臣听说她在牢里日日以泪洗面,实在心疼得紧,这才昏了头去求几位大人……”
他磕头如捣蒜,发髻散落在额前,老泪纵横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凄惨。
“求陛下看在臣一片慈父之心的份上,饶过臣这一回!臣愿意受罚,愿意将功折罪!“
殿中静了一瞬。
几个原本与诚宁伯交好的老臣见他那般模样,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,嘴唇动了动想替他求情。
可转念一想,方才周廷栋几人的下场还热乎着,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谢明月站在一旁,看着诚宁伯这副做派,眼底掠过一丝冷笑。
慈父之心?
他赵良玉也有脸说慈父两个字?
苏泽看着全家被杀的时候,怎么没人去心疼?
苏婉卿魂魄不散,险些变成厉鬼的时候,怎么没人去怜惜?
赵芷柔是他赵良玉的女儿,那苏家人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?
但她没有开口。
有些话,不需要她说。
宣和帝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哭诉的诚宁伯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冷意,足以让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蝉。
“好一个慈父之心!”
宣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吓了众臣一跳,“苏家满门七口人被灭,只剩一个孩子苟且偷生,怎么没人来心疼心疼他们?”
“还是说,在你眼里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?你心疼你的女儿,谁来心疼苏家那七条冤魂?!”
诚宁伯被骂得浑身一哆嗦,额头死死贴着地面,磕头如捣蒜。
“臣知错!臣万死!”
他嘴上喊着万死,可低垂的眼眸深处,却闪过一丝不屑。
一群贱民罢了,死了也就死了,如何能让他的芷柔去偿命?
但这话,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,只能趴在地上不停磕头。
“臣知罪!臣不该纵容女儿行凶,更不该事后还想遮掩,臣愿倾尽家财补偿苏家遗孤,求陛下开恩……”
“补偿?”宣和帝冷笑一声,“七条人命,你拿什么补偿?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文武百官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。
定国公站在武将队列中,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诚宁伯的后背,嘴角撇得能挂油壶。
这老东西平日里在京城仗着伯府体面耀武扬威,如今倒知道磕头了,可惜晚了。
镇北将军更是在心底啐了一口。
他戍边多年,最恨的就是这种不把百姓当人的蛀虫。
若不是在朝堂上,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。
于恪站在秦长霄身前不远的位置,捻着胡须微微摇头。
他身为御史,见惯了官员贪赃枉法,对诚宁伯这种行径最是瞧不上眼。
秦长霄站在谢明月侧前方,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。
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,剩下的,陛下自有决断。
宣和帝沉默良久。
他当然不想对老臣太苛责。
尤其是诚宁伯这种世袭勋贵,祖上也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,若处置得太重,难免落下刻薄寡恩的名声,将来史书上不免要多一笔诟病。
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只想安稳过完最后这几年。
偏偏诚宁伯惹谁不好,非要惹谢明月。
他还指望着谢明月为他炼制续命丹呢,怎能让她寒了心?
“传朕旨意。”
宣和帝面无表情地开口,“诚宁伯赵良玉,结交权贵,行贿朝臣,构陷忠良。本应严惩,念其往日微功,收回伯爵之位,降为四品奉恩将军,以观后效!”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皆是一震。
降为四品奉恩将军?
诚宁伯,哦,是奉恩将军猛地抬起头,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眼泪都忘了擦。
他怎么都没想到,自己只是想逼迫谢明月就范,松口撤了状纸,将女儿捞出来而已,竟然就这么丢了爵位!
那可是赵家世袭罔替的伯爵之位啊!
从太祖开国时就传下来的!
怎么、怎么说收回就收回了?
赵良玉只觉得天旋地转,脑袋嗡嗡作响。
“陛下!臣愿上交所有身家,充作国库,只求陛下收回成命!那爵位是赵家祖上传下来的,臣若丢了它,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!”
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狼狈之态让殿中不少大臣侧目。
可宣和帝面色没有丝毫松动。
反而目光幽幽地看了赵良玉一眼,语气听不出波澜:“爱卿不提,朕差点忘了。伯府的宅子是太祖赐下的。如今赵家降了爵位,便不好再住在里面了。”
“朕命工部另择一处四品将军府,你回去收拾收拾,尽快搬过去吧。”
赵良玉听完这句话,只觉得胸口一闷,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伯府的宅子他们住了好几代,每一代都花了大价钱修缮,从来没想过还有搬出去的一天。
他赵良玉,是赵家千古罪人啊!
赵良玉眼前一阵发黑,喉头滚动了好几下,才将那口腥血压了下去。
殿中众臣看着赵良玉这副模样,有人暗自唏嘘,也有人幸灾乐祸。
定国公站在武将队列里,咧着大嘴无声地笑了笑。
心说,该!
让你平日里仗着伯府世袭罔替的名头在京城耀武扬威,如今连爵位都丢了,看你往后还怎么横。
镇北将军更干脆,朝着赵良玉的方向无声啐了一口。
秦长霄站在谢明月身侧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桃花眼里的冷意化开了几分。
他转头看向谢明月,见她面色依旧平静,便知道她心里对陛下这个处置是满意的。
谢明月确实满意。
伯爵和四品将军之间的差距,相当于天堑。
往后赵家再也不能顶着诚宁伯府的名头在她面前高高在上,连带着赵羡安那个世子之位也跟着一同作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