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良把瓶塞重新塞回去,握着瓷瓶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场上正在撒欢奔跑的乌云踏雪,又看了看萧景宣脸上那副不卑不亢的平静,末了把瓷瓶揣进怀里,转身朝马场侧门走去。
他语气简短的说,“带路”,依旧倨傲不逊,但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敌意。
从马场到城北水源地约莫有十里路,萧景宣他们依旧坐马车,一行人加上随从,一共三辆。
为了迁就他们,司马良骑的很慢,路上司马良问了几句大宛商道的情况,萧景宣一一答了,不夸大也不自贬,把漠北现在断货的几种绸缎颜色和瓷器器型随口说了几样,司马良听完没有接话,但牵着马缰的手指松开了一点。
到了水源地上游那条暗沟时,司马良把马拴在枯柳上,蹲下身学着萧景宣的样子拨开灌木。
暗沟里渗出的幽绿色矿渣水珠一滴滴落入主流河道,那股比瓷瓶里浓烈数倍的腥气扑面而来,他捂着口鼻往后退了半步,后脊撞上树根才站稳。
“你说漠北的百姓喝了两年这样的水?”他看着沟壁那些均匀散布的裂隙,声音有些哑,“你刚刚才到漠北,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。”
要不是萧景宣亲自带他来看过,他甚至会怀疑这是大宛人在投毒。
毕竟两国是世仇。
“至少两年。”萧景宣蹲在旁边,指着沟壁上一处新旧砌石交接的痕迹,“这条主沟是两年前的,但这两处新豁口是最近才开的。矿渣浓度翻了三倍。正好是国师在朝会上下令“减食清修”的时间。”
司马良攥着垂下来的树藤蹲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暗绿色的水珠。
他从小在城北长大,城北的水源地干净清澈,他喝的水是从别处引来的山泉,从未尝过城西那种发苦发涩的味道。
他曾以为那是天谴之地自有的苦难,以为那些百姓日日饮苦水、食霉面是消业的必经之路。
大家都说他们懒惰、贪婪妄想不劳而获,这是上天的惩罚。
他从未想过,这些是人为的。
“我爹在朝会上提过三次。”司马良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城西水有异,请太医署查验。国师每次都说星象主旱,地脉戾气散逸,此乃天象感应非人力可为。其他王公大臣也这般附议,此事就搁置了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里拽着的树藤站起身来,转过身面朝着赤岩城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乌云踏雪在枯柳下打了个响鼻,四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,像是在等着主人。
“萧公子。”司马良没有回头,声音里那股年少气盛的倨傲已经褪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从梦里打醒之后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,“你带我来这里,让我看这个,到底想干什么?你可千万别告诉我,你不忍心看城西的百姓受苦。”
纵然知道这事有问题,司马良还是不信任萧景宣,他已经在漠北成功的做成了一笔大生意,接下来,他又想干什么了。
司马家世代清明,这就是他想要利用的吧。
萧景宣站起来,已经泰然自若,拍了拍膝上的土,不紧不慢的说,“司马公子既然来了,不如看看这个。”
说完,他沿着暗沟往下游走了十几步,蹲下身拨开另一丛枯草。
下面是一处岔口,暗沟在这里分了两条支脉,一条继续往下游汇入主流,另一条朝西南方向蜿蜒而去,方向正好对着国师府的后院。
司马良走过来蹲下,顺着萧景宣指的方向看了那条岔沟很久。沟壁上的矿渣比主沟淡一些,但沟底有一层更暗沉的东西,像干涸了的暗色黏液附着在石面上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灰紫色气息。
“这……”司马良的声音变了调,眼里有惊恐之色,结结巴巴的说,“国师府每天用的水,也是从这条河里引的,怎么可能?”
“贵为国师,喝这样被污染的水,确实让人生疑,但是……”
萧景宣顿了顿,继续说,“退一万步说,国师明明知道水里有东西,依旧让城西的百姓喝,还在你爹你爹提了三次查验要求后,他都用天谴拦了下来。司马公子,你觉得他拦的是什么?”
司马良蹲在岔沟旁边,手里的马鞭被他攥得弯了一个弧度,指节泛白。
赤岩城北面的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,卷着细沙打在两人衣摆上,枯柳的枝条在头顶沙沙地响。
过了很久他站起来,把马鞭插回靴筒,蹲下身从岔沟边缘抠了一块干涸的灰紫色附着物下来,用袖口裹了裹揣进怀里。
他没有表达感谢,也没有说会同萧景宣合作,但那双被风沙吹得微红的眼睛里,有一种比承诺更重的东西浮了上来。
“萧公子。”他牵着乌云踏雪转身往回走之前,偏过头看了萧景宣一眼,“你那个结义兄弟叫什么?”
“周灿。”萧景宣对司马良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,自己说周灿不是侍从,他居然记得了。
司马良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它的马儿在夕阳下扬了扬前蹄,鬃毛被晚风撩起来,黑得像一匹浸了墨的绸缎。
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了萧景宣一眼,嘴角那丝弧度重新浮上来,但跟之前的不一样了,里头少了敌意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。
“下回再来马场,让他跟我再跑一次。”
说完他一拨马头,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,藏蓝骑装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。
萧景宣站在枯柳下目送他走远,然后把那条岔沟的位置在地图上又标了一遍,折起来收进袖中。
一直和其他人在一旁候着的萧景灿走了过来,中肯地说了句,“他骑得不错。看着人也还不错,漠北也不全是坏人。”
“当然,哪里都有好人和坏人。”萧景宣接茬说。
这时候,秦川走了过来,开口道,“大哥,我们要不要帮他一把,让他早点看清真相。”
如今,他这句大哥已经叫的得心应手了。
萧景宣面无表情的回答道,“不急,自己找到答案才更有冲击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