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上没有提赫连家的名字,但马帮运输”“登籍”几个字连在一起,整个漠北做马市生意的人都知道这份旨意点的是谁。
赫连朔在接到消息的当天傍晚又去云来居,手里还攥着他爷爷那卷羊皮地图,往萧景宣面前一搁,弯腰深深一揖到地。
“萧公子,赫连家跟你做这笔生意。”
萧景宣扶他起来,把他爷爷那卷地图重新推回他面前,又从桌下拿出一沓新的纸。
上面是第一批货品名录,绸缎三百匹、细瓷两百件、茶叶五十箱,还有其他几样漠北市面上断货已久的物件。
每一样都标着转运的路线建议,路线图上的每条岔道旁都有小小的墨批:“此路雨季可通”“此处有猎户哨所,过夜需示赫连家旧令牌。”
赫连朔看着那些标注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,笑起来眼角多了好几道纹路:“萧公子连赫连家的旧令牌都知道?”
萧景宣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份名录推到他面前,语气平常:“第一批货,七日之内走北线山道入漠北。赫连先生,你们家的马帮多久没跑过长途了?”
赫连朔把那卷羊皮地图展开在桌面上,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祖父留下的“马可通行”那四个字,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旧铜牌搁在图边,声音闷闷的,却很是沉稳,“三天就能把人和马重新召齐。赫连家的马帮,歇了三年,腿脚还没废。”
当天夜里,糯糯坐在云来居顶楼的窗台上,月光球搁在膝头,里面散发着幽光。
萧景宣站在她身后,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暮色吞没的远山,柔声说:“你想送他们回家?”
糯糯抚摸着月光球,有些伤感的说,“他们已经没有家了,离开月光球,它们就是孤魂野鬼,它们那么小,连恨是什么都不知道,挂念爹娘的执念、家人对他们的思念,让他们没法入轮回,只有让它们大仇得报,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。”
“会有这一天的,眼下拓跋家不会只坐着看。但眼下漠北王对他们心生不满,他们暂时不会对赫连家下手。
前线吃了败仗,没了这些魂魄供驱使,漠北的国师像瞎子一样一无是处,他们一定会再度搜罗孩子,抽取他们的魂魄的,漠北的孩子,又该遭殃了。”
对于这种惨绝人寰的做派,萧景宣很是瞧不上。
糯糯抬头笑了,“没用的,月光球收走这些魂魄的时候,我往罗盘里放了殿东西,它已经没用了。”
看着糯糯一脸得意的样子,萧景宣笑了,他刮了刮糯糯的小鼻子,问道,“拓跋雄的腿、哪些卧床不起的探子、还有国师的罗盘,糯糯,你还做了些什么?”
“没有啦,大哥,今日我们出去逛逛吧,我想看看漠北的普通人生活的地方,看看月光球里这些魂魄思念的家是什么样子。”
萧景宣点头,他知道,糯糯是想带这些魂魄去看看它们生活过的地方。
被随意掳走的,只有寻常百姓的孩子。
这一次,他们走的是与摘星阁背道而驰的方向。
走了百余步,青石砖突然没了,地面变回了粗砺的砂石路。两边的房屋也陡然矮了一截,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,有几间屋子连门都没有,只用一块破毡布挂在门框上挡风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边,拿一根树棍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,圈里什么也没有。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肩膀上破了个洞,露出底下结了痂的皮肤。
男孩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他们几个衣着鲜亮的人,眼神木木的,又低头继续画圈。
糯糯在他面前蹲下来,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饼,她总是有随身带吃食的习惯。
她把糕饼放在男孩画圈的圆圈中间,轻声说:“给你的。”
男孩盯着那块糕饼看了很久,糯糯都以为他不打算要了。
然后,他猛地抓起糕饼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嚼了几下就囫囵咽下去,噎得直伸脖子。糯糯赶紧从荷包里又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,男孩接过去灌了两口,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他抬头看了糯糯一眼,眼神里的木然散了一些,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打量。
"你家大人呢?"萧景灿心里闷闷的,不由得问道。
男孩指了街尽头一处低矮的土棚,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“茶”字的破布,算是间茶棚。
大家顺着望过去,看见棚底下坐着十几个大人,个个面黄肌瘦,手里端着粗瓷碗,碗里的水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。没人说话,没人交谈,十几个人就那么枯坐着,像一排被晒干的树桩。
这让几个少年很是好奇,他们沿着砂石路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看到的景象越让人心投压抑。
路边的住户几乎家家门窗紧闭,偶尔有一两个大人出来倒水,倒出来的水浑浊发黄。
糯糯皱眉,那水里有东西。她借着蹲下系鞋带的功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,指腹捻了捻,有细碎的矿渣颗粒,隐隐泛着幽绿。
秦川也蹲下来,看了一眼她指尖的绿光,低声说:“饮用水里掺了矿渣。”
“不是掺的。”林青逸接茬道,“是地下水本来就已经被污染了。那些灰碧石矿渣渗到了地下河里,他们喝的水、浇地的水、煮粥的水,全带着毒。”
萧景明着眉,压着声儿骂了句什么。
萧景灿则已经不动声色地绕到茶棚后面看了一圈,回来低声汇报:“棚后头还有三口锅,锅里煮的是黑面糊,看着稀得像泔水。旁边堆着半袋面,袋子上已经发霉了。”
萧景宣想起账本上那个比外面贵一倍的粮价,想起街上那些标着天价的黑面饼,忽然就明白了。
漠北的粮价被人为抬高了,而且还远不止如此。
饮用水也被污染了,土地被矿渣渗透了,百姓们只能吃前年的陈粮、喝带毒的地下水。
而城东那一头,摘星阁的食盒里装着蜜渍樱桃和红烧鹿筋,安北侯侯踩着人背上马车,锦绣坊的青石砖连一根杂草都不让长。
几人站在砂石路上,东边是雕梁画栋的富丽,西边是土棚破碗的惨淡。中间隔着的不是城墙,是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、比无明玄帷更难打破的东西,人心里的那一句这就是命。
“他们深信国师的话,说这是天谴”,萧景灿把自己打听的消息告诉大家。
所以漠北百姓这般平静,认命认到骨头里的姿态,是因为接受了这一切都是天谴,他们必须好好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