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柄白金光剑,悬停在半空。
剑身吞吐着刺目的真气光芒。
剑鸣声汇聚在一起,仿佛群蜂过境,震得周围的空气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。
李天策站在光剑中央,双脚离地半尺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任何大仇将报的狂喜。
他的脸色,惨白得像是一张纸。
这根本不是他现在的境界能够随心所欲驾驭的力量,十二柄真气化形的光剑,每一柄,都重如千钧。
那是维度法则的重量。
李天策的经脉在悲鸣,血管高高凸起,仿佛随时会爆裂。
两行刺眼的鼻血,顺着他的鼻腔流下,滴落在残破的衣襟上。
他的鬓角,原本漆黑如墨的短发,在光剑成型的那一刻,悄然白了一大片。
他在燃烧寿命。
用这具刚刚踏入修仙门槛的肉体凡胎,强行越级,去调动足以抹杀天人的高维法术。
控制它们,比徒手托起一座山还要艰难。
稍有不慎,真气逆流,他自己就会被这十二柄光剑切成肉泥。
玄冥和玄青站在废墟中。
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,天人境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
那悬空的十二柄剑上,带着纯粹的死亡气息。
“师兄!拼了!”
玄青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。
他猛地抬起双爪,狠狠刺进自己的胸膛。
“噗嗤。”
十指没入血肉,玄青用力向外一撕。
大片发黑的皮肉被他自己硬生生撕扯下来,没有鲜血流出,他的胸腔内部,竟然长满了一层层犹如钢板般厚重的灰白色骨甲。
“太阴煞骨!尸魔解体!”
玄青彻底放弃了人的形态,他燃烧了体内最后一滴天人精血。
骨骼疯狂暴涨,刺破皮肤。
他在眨眼之间,变成了一头身高接近三米的白骨怪物。浑身上下覆盖着长满倒刺的骨甲,黑紫色的毒罡如同粘稠的沥青,在骨缝中流淌。
另一边,玄冥的动作同样惨烈。
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。
“砰。”
颅骨开裂。
一股本命精血混合着极度粘稠的死气,从他的头顶冲天而起。
“万魂血海!太阴诛神!”
玄冥双手快速结印。
那股精血和死气在半空中迅速膨胀,化作一尊高达十米的虚幻血影。
血影手中,握着一柄长达五米的黑色巨大镰刀。
镰刀的刃口上,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哀嚎。
两位天人境大宗师,彻底掀开了底牌。
大夏武道界最凶残、最逆天的邪修禁术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云山之巅。
太阴炼形。
本就是极为阴险修炼法术。
突破武道,半步修炼之途。
李天策看着前方那两尊犹如魔神般的怪物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恐惧,而是肌肉在极限负荷下的痉挛。
剑指,向前一挥。
“去。”
一个字落下。
十二柄光剑中的三柄,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“轰!”
空气直接被切开一道真空通道,音爆声随后才炸响。
玄青所化的白骨怪物狂吼一声,双臂交叉护在身前。
“铛!铛!铛!”
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。
三柄白金光剑,精准地斩在玄青的双臂骨甲上,火星四溅。
足以硬抗穿甲弹的尸魔骨甲,在真气光剑面前,只坚持了半秒钟。
“咔嚓。”
骨甲碎裂。
第一柄剑切开了外层防御。
第二柄剑斩断了左臂的骨头。
第三柄剑,直接绞碎了玄青的左肩。
一条粗壮的白骨手臂冲天而起,砸落在远处的碎石堆里。
“吼!”
玄青发出非人的惨叫。
但他没有退,这种形态下,他已经丧失了痛觉和理智,脑海里只剩下将李天策撕碎的本能。
他拖着残破的身体,猛地跃起,右爪犹如一柄重型战锤,当头砸向李天策。
李天策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操控光剑的负荷太大了,他的内脏仿佛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。
他没有退,剑指再次变幻。
又是四柄光剑飞出。
在半空中拉出四道白金色的弧线,从四个不同的死角,绞杀向玄青。
半空中。
“哧啦。”
第一剑,斩断玄青的右腿。
“哧啦。”
第二剑,切开玄青的腹部骨甲,绞碎了里面的脏器。
“哧啦。”
第三剑,削飞了玄青的半个下巴。
玄青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,重重地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坑。
他还没死。
天人境的生命力加上尸魔的加持,让他如同百足之虫。
他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地面,试图再次爬起来。
李天策的呼吸粗重如牛,他的身体摇摇欲坠。
双眼死死盯着坑里的玄青。
剑指,猛地下压。
一直悬浮在头顶的五柄光剑中,分出一柄。
从天而降。
“嗡!”
光剑犹如一道天罚的闪电。
直接从玄青的天灵盖刺入,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青岩地面上。
“轰!”
剑身内蕴含的仙灵真气,在玄青体内彻底引爆。
白金色的火焰从玄青的七窍、伤口中疯狂喷射而出。
那具坚不可摧的铁尸之躯,在仙家真气的焚烧下,寸寸瓦解。
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玄青的身体直接化作了一摊黑色的灰烬。
风一吹,散落一地。
云山副掌门,天人境大宗师,殒命!
李天策单膝跪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每一次呼吸,鼻腔里都涌出血沫。
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,体内的真气几乎被抽干,大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杀了一个天人,但他自己,也到了强弩之末。
就在这时。
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,瞬间笼罩了李天策的全身。
玄冥。
看到相伴几十年的师弟被真气生生烧成灰烬,玄冥的理智彻底崩断。
他没有逃。
他知道,今天就算逃到天涯海角,李天策只要恢复过来,也一定会找到他,杀了他。
横竖都是死。
“一起下地狱吧!!!”
玄冥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。
半空中那尊十米高的血影,突然溃散,全部缩回了玄冥的体内。
玄冥那具干瘦的身体,像吹气球一样疯狂膨胀。
皮肤表面崩开无数道裂口,黑血狂涌。
他竟然直接引爆了自己的丹田和下半身!
“砰!”
玄冥的腰部以下,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。
而这股自爆产生的恐怖推力,将他的上半身,化作了一枚突破了音障的血色炮弹。
他双手合拢,整个人与那柄五米长的黑色镰刀融为一体。
包裹着浓度最纯、最致命的太阴死气。
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姿态,直刺李天策的心脏!
太快了。
快到超越了武道的常理,这是燃烧灵魂换来的终极一击。
李天策猛地抬起头。
黑色镰刀的锋芒,已经逼近他胸前不足三尺。
死亡的阴影犹如实质般压在他的脸上。
“回!”
李天策咬碎了牙齿,拼尽全力想要调动剩余的四柄光剑回防。
可是,没反应。
透支的反噬在这一刻降临。
他的神经失去了对真气的控制,四柄光剑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,直接溃散成漫天光点。
经脉断路,身体彻底僵死。
李天策眼睁睁看着那柄死气镰刀,越来越近。
刀刃上那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仿佛已经张开了嘴,准备吞噬他的灵魂。
避无可避,必死之局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金色的流光,以一种更加蛮横、更加霸道的姿态,从侧面轰然撞入战场!
“老狗!你的对手是老夫!”
一声暴喝,宛如平地惊雷。
吴道子。
他刚才被玄冥重创,嵌在山壁里。
但在这一刻,他燃烧了所有的先天罡气,强行冲了出来。
他没有用武器。
他整个人横档在李天策的身前,双掌齐出,全身的金光压缩到了极点,化作一面半尺厚的金色气墙。
“轰!!!!”
玄冥所化的血色炮弹,狠狠撞在气墙上。
两名天人境的终极底牌,零距离对撞。
刺目的光芒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。
周围数十米内的地面,在高温和压力的作用下,瞬间结晶化,变成了大片的琉璃。
“咔嚓。”
令人绝望的碎裂声响起。
吴道子的先天金罡,终究没能挡住玄冥这同归于尽的一击。
气墙炸碎。
玄冥那仅剩的上半身,带着那柄死气镰刀,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吴道子的怀里。
“噗嗤!”
黑色的镰刀锋刃,直接贯穿了吴道子的胸膛。
从他的后背透出,带起一大片刺目的鲜血。
吴道子发出一声闷哼,身形剧烈摇晃,退了半步,撞在身后的李天策身上。
死气顺着伤口,疯狂破坏着吴道子的内脏。
但吴道子没有倒下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。
他不仅没有后退将镰刀拔出,反而猛地向前一步,任由锋利的刀刃将他的伤口撕裂得更大。
吴道子伸出双臂,死死抱住了玄冥的肩膀。
将这个疯狂的邪修,牢牢锁在自己的身前。
吴道子转过头,口中不断涌出鲜血,冲着身后的李天策狂吼:
“李小子!动手!!!”
这是用命换来的破绽,这是用命争取到的半秒钟。
李天策站在吴道子身后。
看着吴道子胸前透出的黑色刀尖,看着那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滚烫鲜血。
李天策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和决绝,从他的心底轰然爆发。
“啊!!!”
李天策仰天长啸。
他没有去结印,他放弃了所有繁琐的修仙法门。
他直接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,一把探入虚空。
他用最野蛮、最粗暴的方式,强行在虚空中,一寸一寸地,将溃散的真气重新凝聚。
一柄只有一尺长、光芒暗淡、但却极度凝实的白金短剑,被他生生从虚空中抽了出来。
他握住了剑柄。
李天策从吴道子的身后闪出。
他跨出一步,来到玄冥的侧面。
玄冥被吴道子死死锁住,根本无法动弹。
他转过头,惊恐地看着李天策手中那柄短剑。
“不!!!”
玄冥的求饶声才刚刚起了个头。
李天策没有任何犹豫。没有半句废话。
他握紧短剑,对准玄冥的太阳穴,狠狠捅了进去!
“嗤。”
短剑刺穿颅骨,直没至柄。
李天策握着剑柄,手腕猛地一绞。
“爆!”
白金真气在玄冥的大脑深处彻底引爆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玄冥的头颅,就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。
瞬间炸得粉碎。
黑色的血浆、白色的脑浆。
混杂着被真气净化的死气,喷溅得到处都是。
那具没有了头颅的上半身,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。瘫软在吴道子的身上。
云山掌门,天人境大宗师,殒命。
死得透透的,死得惨烈至极。
战场,终于安静了。
漫天的烟尘渐渐散去。
风,重新吹过这片废墟。
原本高耸入云的云山主峰,中间部分已经被彻底削平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布满琉璃结晶的陨石坑。
李天策松开手,那柄白金短剑化作光点消散。
他脚下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,胸膛都像风箱一样发出破音。
他的伤势并不致命,皮肉伤在仙灵之气的保护下已经停止了流血。
但他体内的真气,已经彻底透支。
经脉干涸到了极点,连动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吴道子推开玄冥的尸体。
他没有倒下。
这位曾经名震江南的大宗师,此刻胸口破开了一个海碗大小的血洞。
内脏受损严重,太阴死气在他的伤口边缘盘踞,阻止着血肉的愈合。
吴道子缓缓转过身。
他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李天策。
两人彼此对视。
几秒钟后。
吴道子的嘴角,慢慢咧开。
他笑了。
笑得极其畅快,极其放松。
在这片尸山血海的废墟中,在这个本该哀嚎的重伤时刻,他笑出了声。
那是心满意足的笑。
他亲眼看到了那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道之路,在这个年轻人的脚下变成了现实。
那是他一手在死牢里指点、引导出来的奇迹。
他也亲眼看到了,曾经屠灭他满门的两个死敌,在他的面前,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大仇得报,夙愿已了。
“笑个屁。”
李天策看着吴道子,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,摸出半颗已经被压碎的疗伤丹药,丢了过去。
“把这半颗药吃了,封住心脉,先养伤。”
李天策喘着气,看着天边的残阳。
“等你伤养好了,我教你走这条路,天人境算什么,我带你修仙。”
他语气平静,这是他对一个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的老兵,做出的最高承诺。
然而。
吴道子接住那半颗药,却没有吃。
他将药丸塞进怀里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吴道子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上,沾满了玄冥的血,也沾满了他自己当年的罪孽。
“老夫不学了。”
李天策眉头一皱,看向他。
吴道子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
“老夫是个负罪之身,当年走火入魔,双手沾了上百个无辜百姓的血。”
吴道子的声音很平静,透着一种看破一切的洒脱。
“今天,能活着离开秦古监狱,亲手手刃了这两个畜生,大仇得报。”
“又能亲眼目睹你斩杀天人,跨入那条传说中的大道。”
吴道子转过头,看着李天策,眼神温和。
“老夫这辈子,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,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事。”
他将手背在身后,身板挺得笔直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李天策坐在地上,看着他。
“回哪?”
吴道子转过身,背对着李天策,迈开脚步,向着下山的路走去。
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“回监狱。”
吴道子的声音,顺着晚风,清晰地飘进李天策的耳朵里。
“去接受,老夫当年犯下的罪,应该接受的审判。”